俗話說的好，好事不出門，惡事行千裏。這楚家退親之事連同賜婚之事已傳得沸沸揚揚，城內老少免不得嘮上幾句。沈蕓偶爾聽得一些，只當做胡話，一笑了之。楚家兩位公子的婚事越傳越離譜，市本五虎，三人言之而成矣。

“聽說這楚家是指腹為婚的，飛黃騰達之後把對方踹開了！”

“你從哪聽說的，我聽說啊楚家相的是個吃白食兒的，一家老小都是，看楚家做官了就在鄉裏仗勢欺人，為此才推掉的。”

兩個中年女子站在攤前喋喋不休，也不知從哪打聽來的，沈蕓咧嘴苦笑，曾幾何時，她也能成為眾人掛在嘴邊記在心上的人物。

所謂一舉成名易，遺臭萬年易，百世流芳難矣，名士都有許多香艷韻事，但無礙於名士風流，而像她這樣的只有些殘渣供人嚼嚼，不鹹不淡。

“楚家二公子一表人才，和郡主真是登對！”

“那是那是，游街那天我去了，這人長得啊......嘖嘖！”

那邊的殘渣還未嚼完，兩位女子又談起了其他，齊齊讚譽著楚敦臨。聽到這裏，沈蕓在心裏自嘲著，這人和人果真不一樣，有些人被無故唾棄，有些人就被無緣高捧。

這麽大的事自然也傳到了煙花柳巷之地，楚家兩位公子似成了樂妓們向往之人，除了展子龍，楚氏兄弟的詩詞也成了她們爭相吟唱之作。只可惜他二人偏偏不喜流連這煙花之所，應酬自有官妓相伴左右，害得私妓們個個自憐。

當然，除了“流霞浦”，除了秋燕。

這日，古董鋪的掌櫃親自登門，給沈蕓捎來了一封信，上面寥寥數語，落款者是秋燕。字裏行間似有隱語，卻不說破，約她在茶樓一聚。沈蕓思量再三，不知是何事，想到可能與近日傳揚之事有關，便和青姨說了此事，只身前往約定之地。

茶樓地處牡丹園東側，二層雅間開著窗戶，戲樓時隱時現。這茶樓不同於其他家，內中既無唱曲兒的，也無說書的，清靜異常，似專供些文人雅士賞景閑聚。掌櫃的見有人見來了只是頷首示意，倒是小二熱情，引著茶客輕車熟路。

沈蕓身著白底兒藍花短衫，腰間綴著陸明夷送的環佩，上樓時不小心碰到欄桿，發出清脆聲響。綴著個這麽貴重的飾物，她還有些不習慣，便放緩了步子，小心翼翼。

未進門，一股熟悉的脂粉香飄來。進了門，秋燕正笑意盈盈地坐在桌前，見沈蕓進來了，連忙起身寒暄。

“沈姑娘——”

“秋燕姑娘——”

二人楞在原地，不知接下去該說些什麽。沈蕓等著她開口，畢竟是第二次見面，如此周正，讓她有些尷尬，想要開口說些什麽，話頭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“楚敦覆”三個字還是不要提的好，只得繞著彎子說點別的。

“秋燕姑娘近日可好？這清明前後的茶，入口清香四溢。”沈蕓押了口茶，她看見牡丹園裏熱鬧非凡，紅綠相間，正是花期之時。

花海成片連天邊，由遠及近色漸濃，花簪花骨兩相艷，人面花心相映紅。

“真漂亮！”秋燕未回應沈蕓的話，反倒倚在窗邊，極目遠望發出感嘆：“‘唯有牡丹真國色，花開時節動京城’。沈姑娘喜歡麽？”

“喜歡，只是花雖好，賞玩之人太多，攀折踩踏可惜了。”沈蕓低頭看去，幾個妙齡女子頭簪花，嬉笑而過。

“‘花開堪折直須折，莫待無花空折枝’，沈姑娘說是麽？”秋燕笑著看著她，說花亦是說人，說人亦是說花。沈蕓盯著那雙眸子，如盈盈秋水，流波婉轉。

沈蕓笑了笑，從秋燕眼中，看到了她的芳心萌動：“花枝須輕折，折枝須三思。若不是如此，被隨意攀折與雕零入土又有何不同？”

聽到“被隨意攀折”，秋燕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，蹙眉抿唇若有所思。沈蕓想起了前世，她何嘗不想早日免去飄零之苦，只是談何容易。她不想讓眼前之人重蹈覆轍，可對方似仍癡迷其中。

“秋燕姑娘，我並無微詞，只是想起自己的身世莫名感傷罷了，還望你不要介懷。”看著對方遲遲垂首思慮，沈蕓才覺著剛才的話有些不妥，趕忙解釋了一番。

秋燕緩緩擡頭，看著窗外，幽幽地說道：“我何嘗不想那樣，可身份低賤，不求太多。沈姑娘的事前幾日我聽說了......這事......”

終於提到了正事，秋燕欲言又止，眼露急切。她的話還未說完，只聽見門外的萍兒聲音響起，門被推開，她探出半個身子，催促道：“怕那邊等久了！”秋燕應了一聲，又轉向窗外，連嘆了幾聲，似是還有什麽應酬。

“今日還有事在身，不能長聊，日後我還會去叨擾姑娘的，還望姑娘不要介意。”

秋燕去的地方與餘府同向，一路無話，萍兒偶爾冒出幾句，只得到一兩聲回應。她覺得悶，哼起了小曲兒，平江小調，應該是秋燕教她的。這小調沈蕓在平江時常常聽到，無論是擔貨的貨郎，還是舟上的漁夫，人人都會哼上一段。

聽著熟悉的小調，沈蕓有些想念平江的日子，想念采薇。斑斑樹影眼迷離，徐徐清風人微醺，耳畔的曲子徘徊，沈蕓瞇眼看著身前的秋燕，仿佛越走越遠。光亮之中點點黑影湧來，如洪水一般，直到完全擋住了她的視線。

“沈姑娘——！”

還未反應過來，沈蕓便被迎面之人撞到在身旁的攤子上，重重一下，磕得胳膊生疼。不知發生了何事，她擡頭看去，街上行人似受驚之馬，橫沖亂撞，頓時貨攤齊飛。為了躲開受驚的人群，沈蕓連忙側身拐進了一條小巷。

婦孺哭叫連天，沈蕓從未見過這般景象，除了戰亂她再想不出任何能形容之詞。嚇得她緊縮在墻邊不敢挪步，身後十步便是高墻，躲在此處也不是法子。她正想著如何離開，在對街的巷子裏看到了秋燕和萍兒，二人似也在找她，焦急地四處張望。

沈蕓挪著小碎步立於街口，使出全身的力氣喚著“秋燕”，但她微弱的聲音瞬間淹沒在滿街的叫喊之中。瞅著空當，沈蕓急忙朝對街跑去，不知被人撞回過幾次，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街對面。

“沈姑娘！”秋燕緊攥著她的衣袖，將她拽進了巷子裏。

忽然一聲馬鳴，哭喊聲終於停了下來。沈蕓各種身前層疊的木架看去，一個彪形大漢立於街中，手牽著馬繩，似還有幾個騎著馬，個個盛氣淩人之勢。那大漢闖進一店鋪中，不一會兒扛著一個包袱出來，他身後的店鋪掌櫃緊扯著他的衣袖，卻被一腳踹開，倒在地上再未起來。

“哈哈哈——這家的東西好！”

大漢聲音渾圓，滿面胡渣，衣著華美，不像是亂賊。再看他身旁幾人，衣著打扮都非同一般，就是話語間雜著些沈蕓聽不懂的詞。就在沈蕓思索之際，那大漢又有動作。

“娘——娘——”

眼睜睜看著一年輕女子被那大漢扛上馬，一揚鞭便將那叫娘的小娃娃打翻在地。原來這些人不僅搶東西還搶人，沈蕓緊攥著秋燕的手微微顫抖，光天化日，又是天子腳下，何人敢如此猖狂，為非作歹。

許是感覺到了沈蕓的怒意，秋燕輕拍著她的肩頭，連拍了好幾下，又輕喚了一聲“沈姑娘”。

沈蕓回頭看去，萍兒正貓著身子輕輕招手，示意她二人緊隨其後。沈蕓跟著秋燕，進了一個小院，萍兒立馬插上門閂。

墻外的笑聲混著哭聲不斷傳來，沈蕓的心仍咚咚跳個不停。一旁的秋燕也是驚魂未定，在萍兒的攙扶下靠在墻上，說不出話來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切又歸於平靜，沒了喧鬧聲，沒了馬蹄聲，四周一片死寂，靜得只有心跳聲。沈蕓開了門探頭望去，雖沒有戰事，卻也能荒涼如此。馬鳴蕭蕭已不在，滿目瘡痍，街上的攤子東倒西歪。

“沈姑娘——”秋燕聲音很輕，似怕驚動墻外之人。

沈蕓收回了身子，又把門閂上，這才鎮定下來打量著這個小院，似是個作坊，院內堆滿了木架，上面落著一層厚厚的灰。

“這裏是？”她看著萍兒問道。

誰知萍兒竟搖頭道：“我剛正趴在你們身後，忽然頸上一疼，回頭看去，就發現這院子的門開著。我還奇怪，這門之前是閉著的。”

難道有人相助？三人呆在院中也不知外面情況如何，不敢隨意亂走，正想著該怎麽辦。

忽然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們的思緒。秋燕一把拽過沈蕓的手，眼露驚恐。沈蕓被緊攥著，剛平靜下來的心又狂跳起來。

“蕓姐！”

是個女聲！還是個熟悉的女聲，三人互望一眼。沈蕓急忙去開了門，海棠立在門邊，滿面憂色，看見她的一瞬間沈蕓終於安下心來。

“你沒事就好了！”海棠松了一口氣，將事情娓娓道來。

原來那些人是西涼使者，來時在封州就搶掠過兩次，不知為何，朝中對此事睜只眼閉只眼，只說了幾句便作罷。今日的騷亂全因縱容之禍，害得城內百姓跟著遭殃。

“海棠姑娘怎麽知道這事兒的？”沈蕓看她講得頭頭是道，時常冒出些官場之語，有些疑惑。

海棠似有些猶豫，還是開口道：“是皇……堂兄告訴我的。”

是陸明夷告知的，沈蕓越想越不對勁，若是使者，自然是和朝中的要官打交道，雖然陸明夷有王室身份，但畢竟不是出使魏國，除非......

“那陸公子他人現在......”

海棠頗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身後的秋燕和萍兒，面露難色道：“我先送你們回去吧！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 劇情在這之後會有轉折，男女主人公有情感戲，女主會堅定自己的感情TAT進展太慢，實在對不起大家，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她嫁過去好

我會努力碼字的，這幾天日更⊙▽⊙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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